殷墟遗址
来河南的第一站,去了安阳。因为之前看过『翦商:殷周之变与华夏新生 』,也读过不少商朝相关的民间故事,等等,一直对商朝的考古发掘非常感兴趣。为此我去的时候还专门请了一位文博背景的导游来讲解。学完的总体感受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因为我对商王朝的想象更多来自于对于矇昧血腥的半神话时期的想象,来自于对神行走在大地上的年代的想象,读过看过的不少文艺作品多少都是基于此种想象而发展的。但实际到了此地,可能是由于布展的思路、可能是由于讲解的叙事、可能是由于考古毕竟是一门科学,总之一切都比我想象中的要普通一点,这里的一切都在论证商朝是中原文明的起源,我们的生活与他们息息相关。只有在那么王陵区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一丝被隐藏很深的、与现代社会完全不同的近似恐怖的情绪。
殷墟遗址里面有商晚期都城的核心区、有妇好墓、有王陵。地上部分自然已经全部损毁了,现在地上建筑是通过地下部分的考古发现反过来推演出来的。站在乙组区域重构的最大建筑的台面上,望着西南边的祭祖空地,东南边的祭神空地,沿路走过许多空无一物的田地,尝试去想象三千年前的生活,但依旧非常难以代入。室外非常冷,比北京还要冷,在室外听讲解时有点冷的发抖。一株光秃秃的树上有两只猫头鹰,赶都赶不走,导游说安阳是没有猫头鹰的,只有这里有,再联系到殷商的图腾是猫头鹰,或许这之间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室内展区有车马坑,后来在北京的考古博物馆里看到也有两个很完整的车马坑,一看,安阳借过来的。妇好墓更是如此,墓葬里出土的东西基本都被北京借走了。殷墟博物馆能留下东西确实不容易。妇好墓杀了十八个人,其中有三个可能是自愿的。武丁命工匠给妇好做了许多殉葬品,其中有几件可以拿来推测生前的建筑样式。那时的人认为死后世界是真实自然存在的,所以似乎并不真得拿死亡当一回事。导游跟我讲『剪商』这本书可能有点过于夸大商朝喜杀人的印象,但是有些地基里,建筑落成的每一步确实都杀了人,建了个建筑杀了六百多人,有许多小孩、也有本族的小贵族。车马坑,卜辞,学堂。斩首,五刑,殉葬。望着那满地的碎裂的白骨、堆成山的头骨,难以想象这到底是怎样的王朝。
王陵区
殷墟遗址里能看的东西并不多,真正给我很大震撼的是旁边的王陵区。从遗址区到王陵区要坐景区的摆渡车或者打车,虽然没有很远,但是这一路都是在村子里,一边是荒掉的地,一边全都是已经倒闭、拉上深蓝铁皮卷帘门、不知道做什么的铺子,铺子的外立面已经残破,广告也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样式,贴在电线杆上、贴在卷帘门上。时间在这里完全停滞。在这样的田地里颠簸地开了一段路,来到了王陵区,这是片非常巨大的空地,远处一片萧瑟,天空灰蒙蒙的,很远处有工厂烟囱冒出的白烟,近处除了仿造的司母戊大方鼎的巨大建筑以外什么都没有,寒冷四面八方而来,光是看着这场景就有些悲怆。
王陵区的墓葬已经全都被破坏了,听说是周灭商的时候销毁了前朝的遗迹、破坏了陵寝、消除了这段历史,越来越多的人居住在这里,之后又几经变迁,没落,至今什么都不剩了。这里葬了十几位王,我们至今也不知道哪个墓的墓主人是谁。我们走在以前我们这样的人绝对禁止进入的王陵区,望向四面荒芜萧条的农村和天地。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千年,再多的神话和威严都不复存在。只有地下的长长的墓道、深深的陵寝、以及殉葬的无数人坑,才依稀透露出当时王朝最隐秘的历史。
陵墓的墓道挖得非常深,现场看去十分壮观。每个棺椁下面都有一个腰坑,说是在挖陵墓的时候并不是事先定好深度,而是一直往下挖,挖到地下水为止,然后在那个位置做一个腰坑。或许河流代表的是冥河、灵魂进入冥河就能获得永生。陵墓有很多人殉,有些方形的坑里面全都是人头,大部分祭祀坑全都是没有头颅的身体。为什么祭祀的时候要把所有人都斩首,至今还不得而知。
至于为什么王陵区所有的墓葬都被盗空,而唯独殷墟遗址里的妇好墓能留下来。多少是有些阴差阳错的巧合,因为妇好墓的墓穴上方盖有建筑,可能盗墓者挖到硬土层以为是建筑材料、下面没东西了,就没有继续往下挖。而且很有可能妇好的地位并没有很特殊,周人毁坏前人痕迹的时候估计漏掉了些不太重要的东西,司母戊大方鼎大概是最不重要的一件,即便现在已经是国宝。那时候要做这么多的大工程得死多少人。
从殷墟遗址回来是下午五点多,因为博物馆八点左右清场,所以打算看完博物馆再去吃饭。回来的路上坐的是景区承运的巴士,因为有不少人是打车过来的,博物馆方面没想到有这么多人,为了把人都运回去,许多人站着,超载了不知道多少人,能听到电车的引擎发出了悲鸣,但好歹是回去了,真是非常河南的体验。
殷墟博物馆
在许多文物都被北京借走的地方还能盖这样一座气派的馆真是难得。馆设计得非常好看,里面的布展也很不错,展厅很大,展品有充足的展示空间,逛起来不会感到局促。
逛完的总体感觉——正如导游反复强调的——商朝已经是信史,许多内政外交活动与现在所想象的没有那么不同。这反而让我感到有些没意思。现在的文化脉络倾向于讲述文化中相同的部分,而略过不同的部分。但因为同质的文化太多,我其实更想看到那些与现在截然不同的生态。听导游的口吻,他对商朝的文化归宿很强,在他的讲述里,商朝是一个很强盛的王朝,商纣王也并没有后人所述的那么昏庸残暴,甚至在历代商王里就数他对祭祀最不热衷、杀的人相对较少(因为祭祀是要杀很多人的)。那商朝是怎么没的呢,在他讲述中,感觉就是被周人偷袭了,然后历史也被周人篡改了……
逛这个馆还有一点我觉得很有意思,我们管其它朝代的最高领袖叫作皇帝。唯独在这个馆里,一口一个王。双汇王中王。
逛完博物馆出来,门口有非常劲爆的广场舞,节奏有点 disco,商人坟头蹦迪了属于是,这放以前得诛九族,诛都诛不完。
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
到洛阳酒店放下行李就直接去了二里头遗址。去之前学习了很多——关于二里头到底是不是夏都、学术争端究竟怎样展开、讨论的核心是什么——学成的结果是没学明白,似乎有许许多多的未定之处。正是抱着对此的好奇,我才把两天的洛阳之行其中的一个白天专门拿来去学习夏都。
从洛阳城中过来要打半小时的车。路过许许多多的农村和田地,最后看到荒凉农村中平地而起的一座大型博物馆,初见还是挺震撼的。
这个博物馆哪怕是假期也没有什么人来,总共也就五个展厅,展厅设计得是蛮漂亮的,不会把东西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打光和动线都不错,但是总体感觉展品太少了。或许因为夏都遗址本来挖出来的就少,许多地方都是讲历史文献,讲故事,然后加少量几个遗物佐证一下;再者涉及到考古与讲述两个时常重合但未必一致的部分,我发现这个展馆一楼的展厅和二楼的展厅还有一些矛盾之处。二里头挖出来一些很厉害的展品,这些应当被当作镇馆之宝的东西被北京借走了,现在在中国考古博物馆放着。
我作为门外汉逛下来最大的感触是无论这里是不是夏王朝,它看起来都没有那么有威慑力。从展品给我的感觉来说,这更像是新石器时代晚期到王朝时期的过渡,现有的展出的考古挖掘和商朝的考古挖掘实在无法作比。多少也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对这里是不是夏都还有许多争议。这个博物馆虽然大,但是体量并不大,很快就看完了。
而且这无论是不是夏都,它都不是神话时代的产物,这与我的期待是相反的。本来我只是来找点写虚构小说的乐子,但是我意识到这里想讲的是夏朝作为中原王朝的发轫。那么其叙事必然只能是平庸的、可复制的,这样才能接入现代叙事的脉络。这一切是那么正当,但是却这么无聊。或许真正能激发别样想象力的是三星堆、或许是良渚。也不一定。
中间还有个非常糊弄人的数字展厅,还收费的,要不是那天实在太空了,不然也不至于花钱去看。
二里头夏都遗址公园
遗址公园在博物馆外面,原址,可以坐观光车,基本没有游客来,只有一些村民在散步、以及见到有个小孩在这里练习骑自行车。虽然是考古发掘的现场。二展厅里讲到二里头从开始到现在挖了六十多年,挖了好几代人,才挖了百分之几,一开始我还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挖这么久。后来看到这农田我就大概理解了。哪怕是看他们写在介绍牌上的内容我都无法联想到这里曾经应该是怎么样的。而要在这么大的范围内考古,确实是相当相当困难的事情。
在其中闲逛。到了落日时分。近处是根本看不出什么是什么的夏代遗迹,四处是田埂、瓦房,还有遗迹地上的菜田,裸露的建设工地用具与农具就随意地倒在地上,能看到蓝色的塑料水管。远处说着河南话的两个小孩骑着自行车经过,偶尔有村民在散步。落日逐渐变红。远方传来一声声公鸡的打鸣。无论这里是不是夏王朝都城,喧嚷的争论在这里都不重要了,广袤的天地之下,人们生活于此,从古到今皆如是。时间在这一刻开始倒转。
中国考古博物馆
回到了北京,为了把这次的河南考古之行做完整,专程去了一趟中国考古博物馆,在奥体这边。它的一楼是壮观的中国历史时间线。我倒是好奇这个线上面的重要时间节点是怎么确定的,没有孔子相关的事情,反而有另外一些奇怪的时间记事。
二楼是主展厅的开始,陈列了各个地方的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的考古发掘介绍。新石器早中晚期不同时期的器物、以及不同文明群落之间的器物,有不同之处,也有相似之处,以此来研究不同区域之间的交流是非常有意思的主题。
三楼是殷商展厅,把妇好墓搬来的东西在这里放了一层,这个鸮尊总共有两座,北京都借来了,一个放在国博,一个放在考古博。在逛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两个人在讲话,说这些东西挖出来怎么不放在当地呢,我笑死。
再往上的一楼除了一具干尸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了。感觉设计上有点鸡肋,不如做成专题史。像这样什么都点到为止的讲一下、而且藏品也不多的话,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