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前写了一封给十年前自己的信,一并奉上,不知道你读了以后会有何感想,是不是会觉得幼稚。到四十岁了你总归不会像我现在这样孩子气了吧。我不知道这青春期般的别扭情绪是否能延长到四十岁,想象中会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多少有点变态。不过我看村上春树都快八十了还在思考一样的问题,或许这样的生活也没有太离经叛道。
在这封信里我终于可以更随意地写了。在写上封时我心底总有种在哄小孩子的感觉,而且还要表现得更乐观一些。毕竟二十岁实在是太年轻了,对于各种理论一窍不通,书读的也少,做事纯凭直觉与冲动,连痛苦都是那样明快。而且这十年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千头万绪我也不知道从何讲起,讲了也没什么用,索性就相信他自己、由他自己发挥吧。我觉得二十岁非常年轻,但三十岁也很年轻,只不过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年轻,毕竟现在我多少已经解决了成长的遗留问题,摆脱了曾经窘迫的生活,在社会中有自己的位置,有钱来满足物质、文化与审美需求,现在要考虑的都是些更难的关于存在、关于意义、关于心灵的问题。当然,还有更现实的,关于安身立命的问题。如果目前这些问题不解决,那我或许扰乱时间、会青春永驻也说不定。如果不用考虑人际关系的话,让一些问题悬置也不错。
对十年后的你,我有很多的问题想问,我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吧。许多问题或许在你看来都不再是问题,那样最好。我总是在思考、在反刍。不知道你有没有改掉胡乱思考这个坏毛病。很大程度上我觉得自己思考是出于焦虑。我由衷地希望,你比我现在要更智慧、更冷静,不会被情绪剧烈摇晃,不然我会很难接受自己毫无长进的事实。
目前的我对未来仍旧没有想象,我不知道自己会选择怎样的路。这本来是二十几岁就该想清楚的,但是被我大大延后了,算是读博的后遗症之一吧。我精神状态并不好,长期处于应激状态,不安与焦虑是每日的旋律。幸福于我很遥远。似乎一切都在失去,没有任何确定的东西可以把握。请你告诉我,我依旧从事研究工作吗、拿到教职了吗?我是在中国工作吗,还是生活在他处?我结婚了吗?如果结婚的话有小孩了吗?啊,这一切光是想想就令我大脑颤抖了。日以继夜的无数的思维游戏在现实面前看起来这么苍白!我还完全没有做好进入生活洪流的准备。但无论如何你总没饿着吧。
我苦恼于现在精神与身体的不契合,苦恼于身体的卑劣习性。举个例子说,我前几天报复性熬夜,看那些看过的作品释放几乎是反射性的情绪,和以前一样。对我来说这是周期性会出现的状态。我有很多美好的回忆,计划中也有许多值得做的事情。但是每夜忙完工作后我的内心空洞无比、无法唤醒任何有意义之事、新鲜的叙事也无法进入内心。我并非不爱这份工作,只是麻木是心灵中最惰性的部分,大脑擅长自我欺骗,而在夜晚我容易对此失去警觉。无意识地挣扎,对这时间与意义的黑洞无能为力。生活中绝大部分的问题我多少都能靠思考来解决,但这类问题恰恰出于思考本身与身体的不和谐,我拿自己的习性没有办法。毕竟经创伤形成的习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正的。我尝试过这么多方法,几乎已经要失去耐心了。告诉我,我能长久地维持觉知吗。
还有我苦恼于这失衡的大脑。从很早以前我对纯度就有着很高的要求,我可以忍受长久的压抑与努力的工作,只为了某些闪亮的瞬间。我现在能回忆起来的都是痛苦混杂着孤独的强烈的审美体验。旅行过程中的幸福(或者说孤独)远远比不上之后回想起来的幸福(与孤独)。我的大脑就是如此运作,在期盼与回味中达到幸福的高峰,而永远将当下弃置。意识到这一点时,缺憾如影随形,可恨的是我却偏爱顾影自怜!不,也许我并不期盼幸福,因为我贪得无厌。幸福是能达到圆满的,而孤独则是无边无际的,只有后者的层次和深度才能满足我。我的自我根深蒂固又微不可见,于是我通过阅读他人的创作来关照自身。我的注意力完全在我自己身上,以及维持自己与他人的关系上(本质上也是在自己身上),于是我与别人的关系注定是浅尝辄止的、是紧张的。于是与别人在一起时我注定永远无法放松。我需要的是时间、空间与注意力。我需要的是悬置的、静止的宇宙。三十岁时,我期待的依旧是外在世界或内心世界的冒险、以及将压力、焦虑等等隔绝在外的立于时间洪流之外的内心平静。告诉我,你还是这样孤立而懦弱吗,我能真正地融入生活吗。
前几天故地重游,我回到了十年前去过的地方,思考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被这里吸引。是因为那时见识得少,还是仅仅因为年轻,所以看什么都容易快乐?在很年轻的时候,想装作深刻,对浮光掠影的东西不感兴趣。现在已经不知道如何才能对其感兴趣了。我依旧在读书、在听、在看、在写、在旅行,但是受到的感动比二十岁时少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过多的经验闭塞了心灵,还是那些最好的作品我已经尝过了滋味。不知道你还有经历这些被作品打动的美妙时刻吗。我惧怕这样的体验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弱,我惧怕世间的幸福有限。既然我并不追求平稳的幸福,那我势必会追求极致的体验。假若我的体验逐渐生锈,那我又该怎么自处呢。我是彻头彻尾的精神动物,这样的判断是对的吗,还是这只是我一时的状态。
最近我意识到注意力是最宝贵的事情。创造是宝贵的。一切都是为了更深的体验而服务。而我生活着就是为了创造新知与书写体验。其余一切都是细枝末节,而细枝末节即便真实存在、即便有可能对自己造成影响,也并不值得我投注注意力。我注意力所投注的方向就是我选择的生活方向。我多么希望我能依照着这样的想法选择过我自己的生活,但是我没有信心,因为我还没有掌握与身体的关系,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注意力。而且我思考事情总是如此绝对、强调或许本来不存在的本质,甚至忽视社会问题而把一切归于我的心理问题——我现在多少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只处于很开头的阶段。另外,我现在也逐渐意识到文字的巧言令色,所谓「更深的体验」究竟是我的生命冲动,还是我无法忍受生活的一种表现。
现在的你怎么想呢,我思考的许多东西在你看来会是容易的吗、会是无关紧要的吗、会是单纯的经验问题吗。到那时你是否开始深入考虑一些更加令人沮丧的问题,譬如衰老、战争、疾病、死亡。这些我在这十年间已经经历了,但我把自己无助关起来,逃避式地只思考自己的问题,很偶尔才去触碰那些问题。对你来说,什么是重要的问题呢。还是说你已经过了通过问题来理解的阶段。
虽然我写下的都是些很难回答的问题,可如果真的见到你,还是先把它们放到一边吧!我更想听你讲讲这些年的冒险:讲你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和写下的小说,讲你穿行世界的旅途。我想知道每一个细节,想听你讲阳光如何洒在地中海沿岸,讲北欧由黑色岩石与青苔构成的地上王国,讲你在东欧触摸到的历史,讲你如何坐在伏尔塔瓦河畔,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读书,讲你后来结识的那些新朋友……我们就这样讲上几天,好不好?我这里还有几瓶很好的威士忌,不知道到那时你戒酒了没有。我还可以带你回我最喜欢的地方——小时候常住的乡野。你还记得吗?我们趴在地上写作业,帮外婆翻晒稻谷。要是没有蚊子就更好了。我想搬两把椅子到田埂上,听你讲这些年在世界与心灵中经历的一切。我们就这样一直讲,直到蝉鸣与蛙声四起,直到霞光在天边涌动,直到银河从地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