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的生日，没有什么盛大的仪式，明明前几年都去做了想做的事情、去了想去的地方。今年的生日，想煮包泡面，但是发现厨房下水堵了。晚上结束工作后想先把日记写完，但是困得不省人事，于是仓皇睡觉。目前我就是过着这样仓皇的生活。没有时间反刍过去。一切都在奔涌。但是我讨厌这种带着未理清的思绪向前奔跑的感觉。于是我想给你写一封信。

我是想应该向你展示积极的一面。所以或许我应该先简单地恭喜你？为什么要用疑问句呢？我也不清楚，说实话，现在的我究竟是不是处在正确的状态。很抱歉，都说三十而立，但是仍旧有很多东西我没有想明白。

你还算顺利地拿到了美国大学的全奖博士录取，后来也取得了博士学位，从事着相关的研究工作，很适应这里的生活，没有经济负担。你读过、看过成百上千的书、电影和番剧，依旧是不成熟的二次元和文青（这两个名词都已经被从中性词熬成了贬义词），你的青春期雨季格外漫长，每天都在思考关于自身以及与他人、与世界、与自然的关系。你学会听音乐剧和歌剧，开始喝很多威士忌，培养了一些中登的爱好，照猫画虎地学了一些以前在书里和在电视里看到的“向往”的生活方式，如今，你已经可以不带多少负担地过上这样的生活。至于别人如何建构或解构这些生活方式，都和你没什么关系，毕竟不过是自娱自乐。你在美国学会了驾驶，在辽阔的公路上开过上万公里，穿越漫长的孤独，走过山间，像野牛一样有着用不完的体力。你走得比自己设想的还要远得多，尽管你也犯下了许多错误（并且对自己已经做了过多的惩罚），而且运气也不好，失去的远比得到的要多，但你真得拥有了无数的新体验，穿行了无数重世界，见过了许多的人，自然与文明的所有瑰丽都向你打开，你领会过许多人这一生都无缘领会的精妙之地。最重要的，你仍旧拥有自由，拥有孤独的权利和内省的能力。

我在翻看日记的时候，意识到这也是你所期许的生活方式，尽管你当时没有意识到。那时你从一个南方小镇考到北京读大学，一切事物对于幼小的、倔强的你来说都是新鲜的。你没有想着要出人头地、甚至没有想过未来，就像只小动物一样，凭借自己的直觉与喜好阅读、学习、与别人建立联系、探索世界。你到后来连出国都是临时起意的，此刻的你大概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出国留学吧，北京对你来说已经相当遥远了。或许只是遵循着内心隐含的想法，想要去往远方，你就走到了世间的另一边。我想恭喜你，同时也感谢你。

但是我想说的更多。网络上热传的带些虚荣的生活宣言、闪着玫瑰色的生活图景，这些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没有掌声、也没有人可以分享，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但你其实像是闯进了一个可能不那么属于现在的你的地方，出于纯粹乐观与欠缺考虑。你独自一人阅读、思考、写作、旅行，很难得与人交流。你对世界的理解总是迟到一步。还没有尝过许多事情真正的滋味，大门就已经关闭了。一切仿佛都不合时宜，你却仍旧傻乎乎地尝试，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享受这样的错位感也不错？毕竟我们能依赖的只有想象与叙事。

还有，这十年你真得过得很不容易，我每每想起时都会为你感到痛苦。我无法一一告诉你将要经历哪些磨难。你不是来人间渡劫的，痛苦本身只是痛苦；它唯一能锻炼的，不过是你对痛苦的耐受力。或许是在去国离家的几年间，你有时间反刍自己未经审视的生活。或许是长达数年的疫情中，你被迫与他人断开了联系，于是你与他人失去了许多仅存的关联点。又或许是突如其来的不知缘由的疾病，削弱了你的乐观，放大了你对未知的恐惧与疑虑。又或许是国际社会上的一系列地缘战争、瘟疫、经济封锁，让处于世界开放末期的你，感受到了某种急迫感。总之，此后的世界与你的身边发生了无数的事情，每一件都足以动摇你，并且让你理解到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你有越来越多的问题要问，精神越来越不稳定，小时候就有倾向的焦虑、抑郁等等都在这段时期显现出来。你会注意到你内心的混沌海，它很早以前就在那里了。在这漫长的治疗与恢复的过程中你对自己的弱点、喜好、恐惧、期许也越来越了解了，同时，你也了解了许多真相、以及重新认识世界的方法。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理解你的一切，理解你每一刻的窘迫、不安与匮乏，理解你的疼痛与无助，理解你内心的空洞与持续燃烧的无名之火，理解你巧言令色的文字与叙事，理解你因为创伤而不受自己控制做出过的愚蠢行为，理解你自己都下意识回避的孤独——那个在无数光阴中望向世界的神态——你称之为自由。我越是回顾着这十年的无数笔记，我就越是理解你是如何成为我的。

因此，我没有太多想要交代给你的。因为对一切的理解都需要时间与阅历。尽管运气占很大因素，但你的生活与许多人不同，它确实存在一条主线，你可以说这是命中注定的、也可以说是你在孤立无援的童年中硬生生凿出来的，但我在这里为你确认它确实存在，并非是青春期的彩虹般的幻觉。当时你在日记里追问，自己并不满足于当前的状态，以后是否会有所改变、有所长进，我会回答你：是的。尽管你一再遭受类似的挫折，尽管你对许多事情、对自己仍旧无能为力，但是你身上已经有了许多可贵的变化。你会咀嚼一切，翻译一切，书写一切，这成了你自己的生活哲学。这其中有数不尽的焦虑与痛苦，也有无数的可爱时刻。更重要的，你不会坠入焦虑与痛苦的深渊，因为你经历的、阅读的一切都会支撑你，你经历过许多的美好时刻，读到过很多好作品，真的，你会为了这些时刻而活着的。回忆是宝贵的，感谢认真对待生活每一刻的你。正是因为你的无数行动，我在今日才有心灵上的支撑。如今出于惰性，我要更加费力才能更好地活着，但我会努力的。

你在一无所有而多愁善感的二十岁，总是假装自己与别人不一样，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十年过去，你依旧一无所有，而且愈发多愁善感，但是懦弱的你学到了勇气，已经能够带着恐惧处理眼前的问题，甚至能游刃有余地解决许多对别人来说棘手的事。你曾经为之苦恼的事情，大多已经得到了顺利解决；至于那些无法轻易解决的核心问题，你也已经有了更深入的认识和更多的经验。世间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可企及的事情。我可以自豪地说，你已经走上了属于你自己的道路，此间山海皆由你开辟。祝你好运。